第45章 日出·印象_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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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日出·印象_07
家長會主要講高二分部的事情。
而家長會後第二天, 駝柿和蘇緋就吵了一架。
但駝柿沒吵過蘇緋。
直到這個時候郗霧才知道，原來駝柿和蘇緋是一個地方招進來的。
駝柿一開始想去的就是國際部，蘇緋也是，兩個小鎮來的姑娘一直在這所充斥著各種富二代的學校相互打氣, 一路走到今天。
只是不知怎麽, 前幾天駝柿突然放棄了, 決定改去境內部。
蘇緋覺得她瘋了，就剩幾個月了，說你去境內部你趕得上進度嗎？你費心費力研究那個開學考這次終於拿到前三了你就他媽放棄你對得起你自己嗎？
駝柿笑得很無所謂，說蘇緋你住的學校宿舍，你有能耐葉家都來資助你, 可我沒有；你有本事把Ts都撕下馬當故事匯的二把手副部長, 可我沒有；你有野心我也有，可是你的野心有現實基礎支持，可我沒有。未經他人苦那就莫勸他人善。
她倆就吵開了。
郗霧知道這事的時候, 已經是吵完了。
駝柿後三節課沒去上。
她逃課了。
她一直是好學生來著，哪裏都好那種。
褚顏曦也很喜歡她。
褚顏曦是個很偏心的老師。
她就是喜歡哪裏都好的好學生, 乖巧、聽話、不作妖成績還好, 像駝柿這種，像班長那種。她也大方表達過對郗霧這種“辣椒小美女”的喜歡，脾氣臭了點，但行來走去幹凈瀟灑直接, 有錯當面認、有事兒當面提，不作妖有原則, 偶爾範可愛病還想讓人貼貼, 說她是脾氣不好的小太陽。
然後不喜歡葉樓暉那種，不乖、對著幹、作天作地、經常欺負同學、在班裏亂抽煙, 下課還讓別的班的人來教室組牌局影響別人休息。
把煙頭按女生的手臂上更是常有的事，而且他精，他很知道怎麽欺負人，和家裏合作緊密的他離得遠遠的，家庭條件一般的用語言攻擊、在監控死角扇男生耳光，逼著人家鉆他□□。
至於女的，他不是挑軟柿子捏，是專挑喜歡他的人捏，人家給她遞情書，他把煙頭燙她大腿上，罵人家雞罵人家賤，還要問她知不知道作為一個有點姿色的女的脫衣服比遞情書有效。
不知道哪裏學來的畜生習氣。
這也是郗霧當初進這個班，看著他就覺得不順眼的原因。
氣質問題。
就這麽懸乎。
好好說不行罵也不聽，像個祖宗一樣。
直到後來越來越過分。
那就沒辦法。
褚顏曦是老師但她也是人。
所以總有不慣著的那一天，所以後來對付葉樓暉幹脆果斷得多，犯事了就喊家長，不喊爹媽喊他哥葉文因，在辦公室不罵葉樓暉，而是當著葉樓暉的面罵葉文因。
葉文因本來從小就優秀到大，被這麽來回喊到學校挨罵還是第一次。
最關鍵罵他的是褚顏曦。
他從青梅竹馬一直喜歡到大的女神。
回家之後狠狠地發了一通火。
後來葉樓暉就安分老實一點了。
在這世上葉樓暉只害怕兩個人，一個是司洛林，那是小時候的心理陰影，恐懼刻在骨子裏；另一個是葉文因，那是小時候就最尊重的人，崇拜刻在骨子裏。
褚顏曦對付他有經驗，但駝柿的情況特殊，褚顏曦沒法多管。
多說一句話可能就傷了人家的自尊。
所以只能尊重她的選擇，然後盡全力和各個任課老師打招呼，讓他們多關註一下駝柿，好讓她到時候能跟上境內部的進度。
褚顏曦對哪個學生都這樣，哪怕將來葉樓暉浪子回頭了，她只要還是他班主任，就不會真的放棄他。
所以班裏除了葉樓暉，褚顏曦和哪個學生的關系都很好。
郗霧也不知道怎麽說，她不了解情況，只能誠實地回答她：“我尊重你真正的選擇。”
駝柿笑了，感謝了郗霧的理解。
郗霧和駝柿在食堂吃飯，不知怎麽的，食堂突然比平時多了一倍人。
東校區的食堂不多，就三個，菜很好吃價格很貴，但是比起校外正規餐廳的還是便宜了不少。
但是郗霧沒感覺到，彼時她還在認真地把黑椒牛柳裏的洋蔥挑出來。
駝柿擡頭環顧了一圈，看到了門口排隊的人。
是司洛林和褚顏午，還有個周木鏘。
她嚼兩口，多看了司洛林一眼，覆又低頭，繼續吃菜。
司洛林隨便要了份菲力，在一旁等褚顏午，周木鏘叼著筷子就要去找位置。
走過司洛林身邊，看了他一眼。
眼神問他：跟爸爸走？
司洛林頂著面癱臉用眼神回他：揍不死你。
周木鏘鼻孔出氣“哼”了一聲，走人。
司洛林不理他，褚顏午端著餐盤走近他，“走吧。”
司洛林原地不動：“你想去找郗霧對吧？”
褚顏午嫌他不要臉：“不是
我，是你。”
“不，是你，她鴿了你的派對，你現在想去問清楚原因。”
褚顏午覺得這人怎麽那麽不要臉呢？不像他，說話就很直接從不拐彎抹角：“司洛林，你真的很不要臉。”
司洛林不以為然，聳聳肩：“我爸應該不記得沙漠刺客的服務器密碼了……”
“會長大人。”褚顏午微笑著打斷他，“陪我去找郗霧算賬。”
司洛林點點頭，沒什麽表情，語氣波瀾不驚的說了聲“你怎麽像個強盜？”
然後不理褚顏午了，雲淡風輕地往郗霧那走。
褚顏午嘴角抽了幾抽，他突然好懷念被溫優度那個泰拳小公主護著的感覺。
“啪”一聲，餐盤放下，郗霧嚇了一跳，擡頭看了眼人。
兩妖孽。
沒什麽反應，繼續低下頭細致地挑她的洋蔥。
她在“活得精致”這件事上很粗糙，遺傳的郗文容，沒什麽儀式感，甚至有點去儀式感，所以不求“活得精致”只求“活得舒坦”。
駝柿的反應比較大，她筷子上一口米飯甚至沒夾住掉到了褲子上。
司洛林看到了，給她遞了張紙巾，駝柿磕巴著接過說了聲謝謝。
司洛林平淡地說了聲沒有關系。
褚顏午比較奇，眼神有半分鐘的楞滯。
他現在已經到愛屋及烏這種田地了嗎？
周圍人的反應也比較大，小心打量突然變成目光炯炯。
駝柿低著頭吃飯，動作不自覺變得又慢又文靜。
只有郗霧在安靜地挑她的洋蔥，偶爾吃口飯，吃飯漫不經心的，一股慵懶調子。
司洛林不齒：“洋蔥犯了什麽錯你這麽對它？”
“因為它姓洋不姓郗。”
司洛林：“……”
褚顏午：“……”
駝柿：“……”
周木鏘原本低頭吃著飯，發現兩人怎麽還不來，擡頭一看那倆貨怎麽混女生桌了。
非常不齒。
端起餐盤就跑過去，然後加入了他們。
司洛林被擠到了，不太爽，然後給了周木鏘一個不太爽的眼神，被周木鏘無視了。
褚顏午問郗霧派對為什麽不來，郗霧說她那天回去給老媽接風洗塵了。
司洛林沈默著吃飯。
周木鏘不認識她們，也跟著沈默的吃飯。
後來蘇緋來了，徑直坐郗霧身邊，席間不斷cue駝柿。
駝柿回得禮貌又客氣。
蘇緋笑笑，一張桌子上的氣氛變得低迷又尷尬。
偏偏誰都不先離開。
郗霧夾在中間像要被擠爆的氣球，一擡頭發現司洛林夾在中間也像要被擠爆的氣球。
噗嗤一聲。
所有人都看她。
郗霧優雅地叉起一塊牛排，冷靜地轉移話題：“褚顏午，有沒有什麽社團還缺人？”
司洛林漫不經心嚼著牛排，雲淡風輕拿起檸檬水喝了一口，同時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腳。
褚顏午沒和他對視，拿出副會長嚴肅、客觀、理智、不為三鬥米折腰的專業服務態度：“有的，射箭部缺一個人。”
司洛林滿意的吃了口米飯。
一旁吃飯的周木鏘一頓，狐疑地看了褚顏午一眼：“射箭部不是……”
司洛林平淡的踩了他一腳，和他對視一眼又平淡地移開：“不好意思。”
他絕對故意的。
但是周木鏘不知道為什麽。
周木鏘痛的齜牙咧嘴，閉了嘴。
對面三人沒起疑，蘇緋關心著駝柿，駝柿只想吃完走人。
“那還招人嗎？”
“招。”
“招什麽？”蘇緋反應過來了。
“她晚來，沒去社團。”駝柿回答她。
蘇緋“哦”了聲：“那你要不來我們故事匯？剛好部長也在……”
說著看向褚顏午。
司洛林也看向褚顏午。
褚顏午接收到了司洛林的眼神，立馬公正嚴肅地拒絕：“故事匯是誰想來就能來的嗎？”
蘇緋閉了嘴。
她還以為他們關系挺好的。
不都還一起吃飯了嗎？
於是一頓飯的時間，郗霧解決了社團的問題。
蘇緋和駝柿也在無形中化解了矛盾。
至於隔閡有沒有消，郗霧就不知道了，這也不是她該摻和的事情。
射箭部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司洛林。
一個是現在的郗霧。
大多數人不去這個社團是因為射箭部的老師是射箭課的老師兼任的，那個老師是個外籍，因為以前教過某個英國王室的成員，並且脾氣很臭，所以罵人很殘暴，因此哪怕射箭部有司洛林，也沒有人願意來這遭罪。
更何況聽蘇緋說，司洛林幾乎不在校，所以射箭部的活動他基本不參加。
雖然如此，但他去射箭部和其他人目的不一樣，不是為了填塗優秀履歷，因為他進校的時候，履歷已經是最優秀的了。
也不是因為他和射箭部的老師熟，去射箭部只是純愛好。
所以有的時候郗霧也覺得世音的很多學生活得很現實，明明是青春期，卻已經活得像半個大人了。
暗戀司洛林的不計其數，因為暗戀偷摸著做過的傻事也不少，互相吃飛醋也不是沒有的事情。
只是司洛林一直以來都太冷淡、太虛無縹緲了。
以至於從性格上就覺得他高不可攀。
更何況他還有太多高不可攀的tag。
以至於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暗戀只有無疾而終的份。
大家都一樣。
不會有人為了他頭破血流、爭風吃醋到互相敵對的地步，他哪給那個機會？
甚至能猜到他知道這種事情後的反應：嗤笑嗤笑嗤笑、嘲笑嘲笑嘲笑。
他只會覺得她們這麽做幼稚、不理性、無聊到爆、真的有這麽無聊的事情存在嗎？
所以哪怕是不想被他看扁也好、不想連喜歡他的資格也沒有也好，大家似有若無都逼著自己去做她們覺得司洛林會喜歡的那種女生：理性、睿智、獨立、有本事。
因為他本身就是那樣一個人。
大家心照不宣這個念頭的時候，其實是思想被禁錮的囚鳥，她們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們是不自由的。
但又因為那個人是司洛林，她們又學會了飛的能力。
但不是所有能讓女生產生競爭態的男生都是司洛林。
這是這個社會落後的地方。
但不是所有的女生都會落入這種囚籠，總有人清醒的反應過來，也有人永遠清醒的想拉一把囚籠裏的鳥。
這是這個社會進步的地方。
但這兩種比較，本身就是一種無奈的諷刺。
雖然她叫郗霧，可其實更像一陣霧的應該是司洛林。
就像美術生犯難的明暗交界處。
其實郗霧很少見到司洛林，就像這個學校裏的大部分人一樣。
蘇緋偶爾和她在微信上聊天，話題也總是不自覺走到司洛林身上。
於是司洛林的事情她也知道了一些。
天才的世界其實也很忙，也有很多糟心事，只是司洛林這個人，不大把“心情”掛在嘴邊。
司洛林很少在校，基本上都是全世界各處飛。他不怕缺課，因為哪怕缺課也總是年級第一。
蘇緋說十五歲就能看懂相對論的天文物理天才，這個世界上很少，但司洛林是其中之一。
他刷各種競賽、聽各種關於天文學尤其是有關於黑洞方面的講座，某位英國宇宙論的偉大物理學家還在世時，甚至與他有過簡單的交流。
英文的、法文的、德文的……
為了更直接地獲取第一手資料，避免翻譯過程中的信息遺漏，司洛林從小到大就有意識地去學各種語言。
他被世音稱之為天才是有理由的，無外乎學什麽都比別人快、想什麽都有自己的風格、做什麽都比別人周到，每一樣經他手處理的事都是最優解，有一種撲面而來的幹凈利落。
同時，又讓人猜不到他心裏的所思所想，很少與人費口舌爭辯，他好像在那，可你心知肚明抓不住他。
因為太縹緲了，因為你總覺得，你心裏的那點男女情愛，要是和他搭在一起，便顯得太過輕薄。
他好像天生就不該和世俗的那些羈絆與欲望牽連到一起。
神壇上的祭司只會忠於神明。
享受理所當然被人仰慕的光環，那麽同樣的，隨之而來的孤獨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司洛林特殊在，他並不在意信徒的舌頭嚼出怎樣的沫子，他永遠有著自己的路。
所以，也從來不會為任何人停留，更不做任何違背心意的妥協。
這點和郗霧有些像，又不太像。
不像的地方大概在於，郗霧比較惡劣，被人摁頭趨同她會豎個中指嘲諷。
而司洛林比較冷漠，他不會給眼神，也不試圖溝通，只是平淡的走開。
你能不能理解是你的事情，但我不想理解你的不理解。
以至於當所有人聽說他有個死了很久的白月光時，都驚訝了許久，後來聽說他為了她守身如玉的時候，又覺得正常。
似乎天之驕子就該是這樣的，完美裏摻雜些不完美，便最完美。
司洛林用了短短一個學期，幾乎成了世音的風向標。
故事匯總愛寫些真假參半的“名人軼事”來博眼球，然後在海市蜃樓強大的算法加持下憑借付費點擊以賺取社團經費。
世音高中富二代太多，幾塊錢就能買到的博眼球樂子並不會讓他們糾結許久。
只是世音的某些高年級學生總在海市蜃樓廣場上吐槽故事匯是世音的營銷號，甚至嘲其為海市蜃樓第一大寄生蟲。
但吐槽歸吐槽，正義之士在嘴上義憤填膺地炮轟不良風氣，可私下付費的手速也不見得被良心桎梏著。
以是故事匯這個社團發展到今天，尤其在這個新媒體時代，已經成了世音最賺錢的部門。
聽說郗霧還沒轉來的那個高一上學期，故事匯的兩大主筆在爭奪下一屆副部長的位置。
一位不知道是誰，只掛個筆名叫“Ts”，另一位就是蘇緋。
一開始“Ts”憑借那篇“教師猥褻女學生”的文章高居榜首，票數遙遙領先。
但最後，蘇緋憑借和司洛林一起參加物理省級競賽的交情，拿到了一份獨家的采訪視頻從而逆風翻盤。
性騷擾的事件固然會引起大眾的嘩然與不平，但敗在文章並未把兩大當事人指明，信息被馬賽克，群眾的探究欲無法滿足，故只以為又是什麽故事匯的“傳統假故事”。
假的誰會真憤怒？
那不就是白白被薅羊毛的傻蛋嗎？
群眾也不都是傻子。
清醒過來之後是奔走相告。
於是大眾的娛樂熱情很快便被消磨光了。
大眾只對蒙在霧裏的人事物有最大的興趣。
而司洛林就是那樣的人。
準確來說，司洛林、褚顏午，還有一個郗霧沒見過面的溫優度都是。
只是褚顏午上學期那件震驚全校的大事之後便成了透明狀態。
而溫優度經常被人在嘴巴邊上嚼著，腥風血雨體質，見多了熱情也被消磨殆盡。
只有司洛林還是未解之謎，他又帥，所以是世音高中行走的熱點。
視頻中，蘇緋穿著世音的格紋套裝校服，和司洛林同坐沙發上，她問：“司洛林同學，請問你的學習方法是什麽？”
“弄清原理，反覆實踐。”
“可是真實的世界很覆雜。”
司洛林搖搖頭，很平淡的反駁一句：“不覆雜，這個世界所有的東西都有原理，你只需要搞清那些原理，然後進行實踐，錯的改正，對的繼續。”
“循環往覆罷了。”
“聽著很像是機器人呢？”鏡頭裏的蘇緋笑容燦爛得調侃了一句。
但是司洛林卻沈默了很久，等到再開口的時候，拿著手機看這一段采訪的郗霧都楞了一下。
視頻的背景是碩大的落地窗，窗後有浩瀚的大海，遠海快近地平線的地方，有一座白塔。
她聽見視頻裏的他說：“不像，我比機器人多一個她。”
多麽直白而坦蕩的表白。
這一段就是“司洛林有一個死了很多年的白月光”這一校園傳聞的源頭。
不知道是深海恐懼癥的原因，還是視頻裏這個給人距離感的少年的原因。
郗霧那一刻心猛地一痛。
莫名其妙，又那樣深刻。
只不過不只是因為對那個“白月光”的羨慕。
還為誰？好像是為那個少年。
那一刻她不知怎麽的，隔著屏幕共情了他的難過。
感受到他背後無邊無際的孤獨。
像宇宙裏失聯的宇航員、
像舉目無親的孤兒、
像人群裏失去方向的行人……
她想起了去年初入南評私高時，舉目無親的窘態，想起曾經漫長生命裏沒人真正理解她理念的無奈。
很多人只會誇“天才”，可誰又知道她要的從來不是盛名，而是一個能理解她的人？
最開始她只是想要一個知己，可世界多給了她鮮花與掌聲。
她沾沾自喜覺得這個世界待她太好，殊不知鮮花之下荊棘叢生，掌聲讓惡意隱身於人海。
她也曾自以為找到了可以傾訴的對象，可事實證明，對方只想分享她的鮮花，而當她成為靶子時，又能夠毫不猶豫成為添把火的功臣。
那一刻，她恨透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背叛。
於是她發誓會報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背叛。
她確實這麽做了。
然後人家也以牙還牙了。
當她私下所說的肺腑之言被人公之於眾時，翻天覆地的嘲笑聲如海水般襲來，溺斃她、殺死她、扼住她的脖子拉她下神壇。
說她不識好歹、說她得了便宜還賣乖、說她幼稚不知足……
無數的事件襲來，慢慢的她身上所有的東西都被無限放大，對她評頭論足的視奸更是無孔不入。
從舉報她拿藝術生特權不紮頭發到後來的“假鞋事件”。
她都快忘了最開始的起因。
她沈默，他們欺負到頭上。
她反抗，他們的報覆更瘋狂。
就好像覺得：
你這種垃圾就應該跪那接受我們的批評。
反抗？你配嗎？敢反抗試試，我們有一百種方法搞死你！
她不喜歡暴力，更覺得以暴制暴是文明世界最傻逼的解決方式。
可真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她發現這招才能保命啊。
她發了瘋，這個世界才消停。
只是消停了之後，她也學會了以開玩笑的方式掩飾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在別人又誇她是天才的時候，用笨拙的演技演繹對方最想看到的回應，以暴戾的表象保護內心最在乎的東西。
她在荒野般的青春裏野蠻生長，最終成為擅長蠅營狗茍的成年人，卻唯獨丟了真實的她自己，再也無法親吻自由的氧氣。
她覺得南評私高就是個囚籠，扼住她的脖子讓人喘不過氣來。
後來她覺得真正扼住她喉嚨的是人群。
所以只要遠離人群就好，遠離人群她就是自由的。
可來了世音高中後她又覺得不是。
來這兒這麽久，她認識了太多人，臧曜、蘇緋、駝柿、臧彧、褚顏午……司洛林，她已經快忘了那種被人釘在恥辱柱上的感覺，也忘了放眼望去舉目無親的抑郁感，更忘了她一開始來這兒是不和任何人建立社交關系的打算。
可她沒有覺得不自由。
一點也沒有。
那種扼住喉嚨的窒息感沒有了。
直到看見這段視頻。
其實在蘇緋把那段視頻發給她前，她一直覺得愛情是可有可無的東西，至少不會比她愛的美術還有她老媽重要。
所以雖然她對司洛林有好感，但在知道人家有心上人的前提下，她覺得自己有足夠的能力把這份好感止步於好感上。
她不否認，她見他一秒都很開心，那瞬間的開心是真的開心，喜悅是真的喜悅，但這不代表要把全部的心思、精力浪費在愛情上。
畢竟，她和喬火、臧曜在一起時，也是真開心、真喜悅。
你看，這並非不可替代不是嗎？
當蘇緋把那段視頻給她發來時，她也是全然沒有感覺的，直到點開之前也覺得沒有什麽。
可看完後，心臟卻爬上來一陣突如其來的痙攣。
她無法用貧瘠的語言庫解釋那種感覺，她比其他人多覺到一份他心底無人理解的荒涼，她不知那份荒涼來自何處、如何產生，她只是切切實實地共情到了。
她沒見過那樣的司洛林。
或者說她從第一次在淺岸見到的司洛林就不是這樣的，不是視頻中那樣冷冰冰的機器人。
他很欠的。
雖然話不是很多。
可共情完了又附加產生另一種不滿足，不滿足於自己沒有那個資格去探索那份荒涼。
他只會歡迎一個人走進他的內心世界。
而那個人不是她。
產生這個認知的時候，她的心臟劇烈地痙攣，在理智還無法參透原因的時候，生理上的惱怒先一步越過所有感官給了她反饋。
生氣，無以覆加的生氣。
鼻子倒吸的涼氣貫穿肺腑直入心臟，仿佛有只看不見的手在心臟的位置狠狠地來上了一拳，告訴她：你不配。
他的心臟上了鎖，只有一個人有鑰匙，不，不對，太淺了，不應該這麽說，應該說只有一個人是鑰匙。
在他生命中有一個人，只要站在那，他的荒野就能一夜開春。
可那個人已經走了，於是他在年紀輕輕的時候就為自己漫長的人生寫下了死亡的結局。
他的愛意不是堅持，是開局即心死，是漫長歲月裏不變的心灰意冷。
不給別人機會，也忘了給自己機會。
那麽正大光明的喜歡、那麽不加掩飾的拒絕，那種眼神瞬間放軟的溫柔、一向不起漣漪的眸子突然亮起來又暗下去的感覺。
他的告白即拒絕。
隔著鏡頭就讓每一個心存僥幸的女生心灰意冷。
包括她。
那瞬間她第一次產生一種名為嫉妒的東西。
她握著手機的指腹有些微微泛白。
那種理智邊緣稍稍失控的嫉妒讓她心臟密密麻麻的難受。
可當走在他身邊時，又不可自抑地雀躍與歡喜。
這樣的情緒如此不正常，猶豫不決不該是她的性格。
郗霧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陷入這樣的心理糾葛中，腦海中時刻打架的小人讓她變得多愁善感。
變得過於感性，甚至於無法用理性思考問題，於現階段的她而言，這是件有些可怕的事情。
於是，喜歡他和不允許自己低頭的高傲，讓她的喜歡成了悖論。
於是只能退一步，成為暗戀。
而暗戀裏所有的言不由衷，便成了單相思產生的高昂成本。
又或者說，於如此高傲的她而言，在喜歡司洛林這件事上，暗戀本就是及時止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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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會主要講高二分部的事情。
而家長會後第二天, 駝柿和蘇緋就吵了一架。
但駝柿沒吵過蘇緋。
直到這個時候郗霧才知道，原來駝柿和蘇緋是一個地方招進來的。
駝柿一開始想去的就是國際部，蘇緋也是，兩個小鎮來的姑娘一直在這所充斥著各種富二代的學校相互打氣, 一路走到今天。
只是不知怎麽, 前幾天駝柿突然放棄了, 決定改去境內部。
蘇緋覺得她瘋了，就剩幾個月了，說你去境內部你趕得上進度嗎？你費心費力研究那個開學考這次終於拿到前三了你就他媽放棄你對得起你自己嗎？
駝柿笑得很無所謂，說蘇緋你住的學校宿舍，你有能耐葉家都來資助你, 可我沒有；你有本事把Ts都撕下馬當故事匯的二把手副部長, 可我沒有；你有野心我也有，可是你的野心有現實基礎支持，可我沒有。未經他人苦那就莫勸他人善。
她倆就吵開了。
郗霧知道這事的時候, 已經是吵完了。
駝柿後三節課沒去上。
她逃課了。
她一直是好學生來著，哪裏都好那種。
褚顏曦也很喜歡她。
褚顏曦是個很偏心的老師。
她就是喜歡哪裏都好的好學生, 乖巧、聽話、不作妖成績還好, 像駝柿這種，像班長那種。她也大方表達過對郗霧這種“辣椒小美女”的喜歡，脾氣臭了點，但行來走去幹凈瀟灑直接, 有錯當面認、有事兒當面提，不作妖有原則, 偶爾範可愛病還想讓人貼貼, 說她是脾氣不好的小太陽。
然後不喜歡葉樓暉那種，不乖、對著幹、作天作地、經常欺負同學、在班裏亂抽煙, 下課還讓別的班的人來教室組牌局影響別人休息。
把煙頭按女生的手臂上更是常有的事，而且他精，他很知道怎麽欺負人，和家裏合作緊密的他離得遠遠的，家庭條件一般的用語言攻擊、在監控死角扇男生耳光，逼著人家鉆他□□。
至於女的，他不是挑軟柿子捏，是專挑喜歡他的人捏，人家給她遞情書，他把煙頭燙她大腿上，罵人家雞罵人家賤，還要問她知不知道作為一個有點姿色的女的脫衣服比遞情書有效。
不知道哪裏學來的畜生習氣。
這也是郗霧當初進這個班，看著他就覺得不順眼的原因。
氣質問題。
就這麽懸乎。
好好說不行罵也不聽，像個祖宗一樣。
直到後來越來越過分。
那就沒辦法。
褚顏曦是老師但她也是人。
所以總有不慣著的那一天，所以後來對付葉樓暉幹脆果斷得多，犯事了就喊家長，不喊爹媽喊他哥葉文因，在辦公室不罵葉樓暉，而是當著葉樓暉的面罵葉文因。
葉文因本來從小就優秀到大，被這麽來回喊到學校挨罵還是第一次。
最關鍵罵他的是褚顏曦。
他從青梅竹馬一直喜歡到大的女神。
回家之後狠狠地發了一通火。
後來葉樓暉就安分老實一點了。
在這世上葉樓暉只害怕兩個人，一個是司洛林，那是小時候的心理陰影，恐懼刻在骨子裏；另一個是葉文因，那是小時候就最尊重的人，崇拜刻在骨子裏。
褚顏曦對付他有經驗，但駝柿的情況特殊，褚顏曦沒法多管。
多說一句話可能就傷了人家的自尊。
所以只能尊重她的選擇，然後盡全力和各個任課老師打招呼，讓他們多關註一下駝柿，好讓她到時候能跟上境內部的進度。
褚顏曦對哪個學生都這樣，哪怕將來葉樓暉浪子回頭了，她只要還是他班主任，就不會真的放棄他。
所以班裏除了葉樓暉，褚顏曦和哪個學生的關系都很好。
郗霧也不知道怎麽說，她不了解情況，只能誠實地回答她：“我尊重你真正的選擇。”
駝柿笑了，感謝了郗霧的理解。
郗霧和駝柿在食堂吃飯，不知怎麽的，食堂突然比平時多了一倍人。
東校區的食堂不多，就三個，菜很好吃價格很貴，但是比起校外正規餐廳的還是便宜了不少。
但是郗霧沒感覺到，彼時她還在認真地把黑椒牛柳裏的洋蔥挑出來。
駝柿擡頭環顧了一圈，看到了門口排隊的人。
是司洛林和褚顏午，還有個周木鏘。
她嚼兩口，多看了司洛林一眼，覆又低頭，繼續吃菜。
司洛林隨便要了份菲力，在一旁等褚顏午，周木鏘叼著筷子就要去找位置。
走過司洛林身邊，看了他一眼。
眼神問他：跟爸爸走？
司洛林頂著面癱臉用眼神回他：揍不死你。
周木鏘鼻孔出氣“哼”了一聲，走人。
司洛林不理他，褚顏午端著餐盤走近他，“走吧。”
司洛林原地不動：“你想去找郗霧對吧？”
褚顏午嫌他不要臉：“不是
我，是你。”
“不，是你，她鴿了你的派對，你現在想去問清楚原因。”
褚顏午覺得這人怎麽那麽不要臉呢？不像他，說話就很直接從不拐彎抹角：“司洛林，你真的很不要臉。”
司洛林不以為然，聳聳肩：“我爸應該不記得沙漠刺客的服務器密碼了……”
“會長大人。”褚顏午微笑著打斷他，“陪我去找郗霧算賬。”
司洛林點點頭，沒什麽表情，語氣波瀾不驚的說了聲“你怎麽像個強盜？”
然後不理褚顏午了，雲淡風輕地往郗霧那走。
褚顏午嘴角抽了幾抽，他突然好懷念被溫優度那個泰拳小公主護著的感覺。
“啪”一聲，餐盤放下，郗霧嚇了一跳，擡頭看了眼人。
兩妖孽。
沒什麽反應，繼續低下頭細致地挑她的洋蔥。
她在“活得精致”這件事上很粗糙，遺傳的郗文容，沒什麽儀式感，甚至有點去儀式感，所以不求“活得精致”只求“活得舒坦”。
駝柿的反應比較大，她筷子上一口米飯甚至沒夾住掉到了褲子上。
司洛林看到了，給她遞了張紙巾，駝柿磕巴著接過說了聲謝謝。
司洛林平淡地說了聲沒有關系。
褚顏午比較奇，眼神有半分鐘的楞滯。
他現在已經到愛屋及烏這種田地了嗎？
周圍人的反應也比較大，小心打量突然變成目光炯炯。
駝柿低著頭吃飯，動作不自覺變得又慢又文靜。
只有郗霧在安靜地挑她的洋蔥，偶爾吃口飯，吃飯漫不經心的，一股慵懶調子。
司洛林不齒：“洋蔥犯了什麽錯你這麽對它？”
“因為它姓洋不姓郗。”
司洛林：“……”
褚顏午：“……”
駝柿：“……”
周木鏘原本低頭吃著飯，發現兩人怎麽還不來，擡頭一看那倆貨怎麽混女生桌了。
非常不齒。
端起餐盤就跑過去，然後加入了他們。
司洛林被擠到了，不太爽，然後給了周木鏘一個不太爽的眼神，被周木鏘無視了。
褚顏午問郗霧派對為什麽不來，郗霧說她那天回去給老媽接風洗塵了。
司洛林沈默著吃飯。
周木鏘不認識她們，也跟著沈默的吃飯。
後來蘇緋來了，徑直坐郗霧身邊，席間不斷cue駝柿。
駝柿回得禮貌又客氣。
蘇緋笑笑，一張桌子上的氣氛變得低迷又尷尬。
偏偏誰都不先離開。
郗霧夾在中間像要被擠爆的氣球，一擡頭發現司洛林夾在中間也像要被擠爆的氣球。
噗嗤一聲。
所有人都看她。
郗霧優雅地叉起一塊牛排，冷靜地轉移話題：“褚顏午，有沒有什麽社團還缺人？”
司洛林漫不經心嚼著牛排，雲淡風輕拿起檸檬水喝了一口，同時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腳。
褚顏午沒和他對視，拿出副會長嚴肅、客觀、理智、不為三鬥米折腰的專業服務態度：“有的，射箭部缺一個人。”
司洛林滿意的吃了口米飯。
一旁吃飯的周木鏘一頓，狐疑地看了褚顏午一眼：“射箭部不是……”
司洛林平淡的踩了他一腳，和他對視一眼又平淡地移開：“不好意思。”
他絕對故意的。
但是周木鏘不知道為什麽。
周木鏘痛的齜牙咧嘴，閉了嘴。
對面三人沒起疑，蘇緋關心著駝柿，駝柿只想吃完走人。
“那還招人嗎？”
“招。”
“招什麽？”蘇緋反應過來了。
“她晚來，沒去社團。”駝柿回答她。
蘇緋“哦”了聲：“那你要不來我們故事匯？剛好部長也在……”
說著看向褚顏午。
司洛林也看向褚顏午。
褚顏午接收到了司洛林的眼神，立馬公正嚴肅地拒絕：“故事匯是誰想來就能來的嗎？”
蘇緋閉了嘴。
她還以為他們關系挺好的。
不都還一起吃飯了嗎？
於是一頓飯的時間，郗霧解決了社團的問題。
蘇緋和駝柿也在無形中化解了矛盾。
至於隔閡有沒有消，郗霧就不知道了，這也不是她該摻和的事情。
射箭部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司洛林。
一個是現在的郗霧。
大多數人不去這個社團是因為射箭部的老師是射箭課的老師兼任的，那個老師是個外籍，因為以前教過某個英國王室的成員，並且脾氣很臭，所以罵人很殘暴，因此哪怕射箭部有司洛林，也沒有人願意來這遭罪。
更何況聽蘇緋說，司洛林幾乎不在校，所以射箭部的活動他基本不參加。
雖然如此，但他去射箭部和其他人目的不一樣，不是為了填塗優秀履歷，因為他進校的時候，履歷已經是最優秀的了。
也不是因為他和射箭部的老師熟，去射箭部只是純愛好。
所以有的時候郗霧也覺得世音的很多學生活得很現實，明明是青春期，卻已經活得像半個大人了。
暗戀司洛林的不計其數，因為暗戀偷摸著做過的傻事也不少，互相吃飛醋也不是沒有的事情。
只是司洛林一直以來都太冷淡、太虛無縹緲了。
以至於從性格上就覺得他高不可攀。
更何況他還有太多高不可攀的tag。
以至於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暗戀只有無疾而終的份。
大家都一樣。
不會有人為了他頭破血流、爭風吃醋到互相敵對的地步，他哪給那個機會？
甚至能猜到他知道這種事情後的反應：嗤笑嗤笑嗤笑、嘲笑嘲笑嘲笑。
他只會覺得她們這麽做幼稚、不理性、無聊到爆、真的有這麽無聊的事情存在嗎？
所以哪怕是不想被他看扁也好、不想連喜歡他的資格也沒有也好，大家似有若無都逼著自己去做她們覺得司洛林會喜歡的那種女生：理性、睿智、獨立、有本事。
因為他本身就是那樣一個人。
大家心照不宣這個念頭的時候，其實是思想被禁錮的囚鳥，她們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們是不自由的。
但又因為那個人是司洛林，她們又學會了飛的能力。
但不是所有能讓女生產生競爭態的男生都是司洛林。
這是這個社會落後的地方。
但不是所有的女生都會落入這種囚籠，總有人清醒的反應過來，也有人永遠清醒的想拉一把囚籠裏的鳥。
這是這個社會進步的地方。
但這兩種比較，本身就是一種無奈的諷刺。
雖然她叫郗霧，可其實更像一陣霧的應該是司洛林。
就像美術生犯難的明暗交界處。
其實郗霧很少見到司洛林，就像這個學校裏的大部分人一樣。
蘇緋偶爾和她在微信上聊天，話題也總是不自覺走到司洛林身上。
於是司洛林的事情她也知道了一些。
天才的世界其實也很忙，也有很多糟心事，只是司洛林這個人，不大把“心情”掛在嘴邊。
司洛林很少在校，基本上都是全世界各處飛。他不怕缺課，因為哪怕缺課也總是年級第一。
蘇緋說十五歲就能看懂相對論的天文物理天才，這個世界上很少，但司洛林是其中之一。
他刷各種競賽、聽各種關於天文學尤其是有關於黑洞方面的講座，某位英國宇宙論的偉大物理學家還在世時，甚至與他有過簡單的交流。
英文的、法文的、德文的……
為了更直接地獲取第一手資料，避免翻譯過程中的信息遺漏，司洛林從小到大就有意識地去學各種語言。
他被世音稱之為天才是有理由的，無外乎學什麽都比別人快、想什麽都有自己的風格、做什麽都比別人周到，每一樣經他手處理的事都是最優解，有一種撲面而來的幹凈利落。
同時，又讓人猜不到他心裏的所思所想，很少與人費口舌爭辯，他好像在那，可你心知肚明抓不住他。
因為太縹緲了，因為你總覺得，你心裏的那點男女情愛，要是和他搭在一起，便顯得太過輕薄。
他好像天生就不該和世俗的那些羈絆與欲望牽連到一起。
神壇上的祭司只會忠於神明。
享受理所當然被人仰慕的光環，那麽同樣的，隨之而來的孤獨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司洛林特殊在，他並不在意信徒的舌頭嚼出怎樣的沫子，他永遠有著自己的路。
所以，也從來不會為任何人停留，更不做任何違背心意的妥協。
這點和郗霧有些像，又不太像。
不像的地方大概在於，郗霧比較惡劣，被人摁頭趨同她會豎個中指嘲諷。
而司洛林比較冷漠，他不會給眼神，也不試圖溝通，只是平淡的走開。
你能不能理解是你的事情，但我不想理解你的不理解。
以至於當所有人聽說他有個死了很久的白月光時，都驚訝了許久，後來聽說他為了她守身如玉的時候，又覺得正常。
似乎天之驕子就該是這樣的，完美裏摻雜些不完美，便最完美。
司洛林用了短短一個學期，幾乎成了世音的風向標。
故事匯總愛寫些真假參半的“名人軼事”來博眼球，然後在海市蜃樓強大的算法加持下憑借付費點擊以賺取社團經費。
世音高中富二代太多，幾塊錢就能買到的博眼球樂子並不會讓他們糾結許久。
只是世音的某些高年級學生總在海市蜃樓廣場上吐槽故事匯是世音的營銷號，甚至嘲其為海市蜃樓第一大寄生蟲。
但吐槽歸吐槽，正義之士在嘴上義憤填膺地炮轟不良風氣，可私下付費的手速也不見得被良心桎梏著。
以是故事匯這個社團發展到今天，尤其在這個新媒體時代，已經成了世音最賺錢的部門。
聽說郗霧還沒轉來的那個高一上學期，故事匯的兩大主筆在爭奪下一屆副部長的位置。
一位不知道是誰，只掛個筆名叫“Ts”，另一位就是蘇緋。
一開始“Ts”憑借那篇“教師猥褻女學生”的文章高居榜首，票數遙遙領先。
但最後，蘇緋憑借和司洛林一起參加物理省級競賽的交情，拿到了一份獨家的采訪視頻從而逆風翻盤。
性騷擾的事件固然會引起大眾的嘩然與不平，但敗在文章並未把兩大當事人指明，信息被馬賽克，群眾的探究欲無法滿足，故只以為又是什麽故事匯的“傳統假故事”。
假的誰會真憤怒？
那不就是白白被薅羊毛的傻蛋嗎？
群眾也不都是傻子。
清醒過來之後是奔走相告。
於是大眾的娛樂熱情很快便被消磨光了。
大眾只對蒙在霧裏的人事物有最大的興趣。
而司洛林就是那樣的人。
準確來說，司洛林、褚顏午，還有一個郗霧沒見過面的溫優度都是。
只是褚顏午上學期那件震驚全校的大事之後便成了透明狀態。
而溫優度經常被人在嘴巴邊上嚼著，腥風血雨體質，見多了熱情也被消磨殆盡。
只有司洛林還是未解之謎，他又帥，所以是世音高中行走的熱點。
視頻中，蘇緋穿著世音的格紋套裝校服，和司洛林同坐沙發上，她問：“司洛林同學，請問你的學習方法是什麽？”
“弄清原理，反覆實踐。”
“可是真實的世界很覆雜。”
司洛林搖搖頭，很平淡的反駁一句：“不覆雜，這個世界所有的東西都有原理，你只需要搞清那些原理，然後進行實踐，錯的改正，對的繼續。”
“循環往覆罷了。”
“聽著很像是機器人呢？”鏡頭裏的蘇緋笑容燦爛得調侃了一句。
但是司洛林卻沈默了很久，等到再開口的時候，拿著手機看這一段采訪的郗霧都楞了一下。
視頻的背景是碩大的落地窗，窗後有浩瀚的大海，遠海快近地平線的地方，有一座白塔。
她聽見視頻裏的他說：“不像，我比機器人多一個她。”
多麽直白而坦蕩的表白。
這一段就是“司洛林有一個死了很多年的白月光”這一校園傳聞的源頭。
不知道是深海恐懼癥的原因，還是視頻裏這個給人距離感的少年的原因。
郗霧那一刻心猛地一痛。
莫名其妙，又那樣深刻。
只不過不只是因為對那個“白月光”的羨慕。
還為誰？好像是為那個少年。
那一刻她不知怎麽的，隔著屏幕共情了他的難過。
感受到他背後無邊無際的孤獨。
像宇宙裏失聯的宇航員、
像舉目無親的孤兒、
像人群裏失去方向的行人……
她想起了去年初入南評私高時，舉目無親的窘態，想起曾經漫長生命裏沒人真正理解她理念的無奈。
很多人只會誇“天才”，可誰又知道她要的從來不是盛名，而是一個能理解她的人？
最開始她只是想要一個知己，可世界多給了她鮮花與掌聲。
她沾沾自喜覺得這個世界待她太好，殊不知鮮花之下荊棘叢生，掌聲讓惡意隱身於人海。
她也曾自以為找到了可以傾訴的對象，可事實證明，對方只想分享她的鮮花，而當她成為靶子時，又能夠毫不猶豫成為添把火的功臣。
那一刻，她恨透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背叛。
於是她發誓會報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背叛。
她確實這麽做了。
然後人家也以牙還牙了。
當她私下所說的肺腑之言被人公之於眾時，翻天覆地的嘲笑聲如海水般襲來，溺斃她、殺死她、扼住她的脖子拉她下神壇。
說她不識好歹、說她得了便宜還賣乖、說她幼稚不知足……
無數的事件襲來，慢慢的她身上所有的東西都被無限放大，對她評頭論足的視奸更是無孔不入。
從舉報她拿藝術生特權不紮頭發到後來的“假鞋事件”。
她都快忘了最開始的起因。
她沈默，他們欺負到頭上。
她反抗，他們的報覆更瘋狂。
就好像覺得：
你這種垃圾就應該跪那接受我們的批評。
反抗？你配嗎？敢反抗試試，我們有一百種方法搞死你！
她不喜歡暴力，更覺得以暴制暴是文明世界最傻逼的解決方式。
可真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她發現這招才能保命啊。
她發了瘋，這個世界才消停。
只是消停了之後，她也學會了以開玩笑的方式掩飾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在別人又誇她是天才的時候，用笨拙的演技演繹對方最想看到的回應，以暴戾的表象保護內心最在乎的東西。
她在荒野般的青春裏野蠻生長，最終成為擅長蠅營狗茍的成年人，卻唯獨丟了真實的她自己，再也無法親吻自由的氧氣。
她覺得南評私高就是個囚籠，扼住她的脖子讓人喘不過氣來。
後來她覺得真正扼住她喉嚨的是人群。
所以只要遠離人群就好，遠離人群她就是自由的。
可來了世音高中後她又覺得不是。
來這兒這麽久，她認識了太多人，臧曜、蘇緋、駝柿、臧彧、褚顏午……司洛林，她已經快忘了那種被人釘在恥辱柱上的感覺，也忘了放眼望去舉目無親的抑郁感，更忘了她一開始來這兒是不和任何人建立社交關系的打算。
可她沒有覺得不自由。
一點也沒有。
那種扼住喉嚨的窒息感沒有了。
直到看見這段視頻。
其實在蘇緋把那段視頻發給她前，她一直覺得愛情是可有可無的東西，至少不會比她愛的美術還有她老媽重要。
所以雖然她對司洛林有好感，但在知道人家有心上人的前提下，她覺得自己有足夠的能力把這份好感止步於好感上。
她不否認，她見他一秒都很開心，那瞬間的開心是真的開心，喜悅是真的喜悅，但這不代表要把全部的心思、精力浪費在愛情上。
畢竟，她和喬火、臧曜在一起時，也是真開心、真喜悅。
你看，這並非不可替代不是嗎？
當蘇緋把那段視頻給她發來時，她也是全然沒有感覺的，直到點開之前也覺得沒有什麽。
可看完後，心臟卻爬上來一陣突如其來的痙攣。
她無法用貧瘠的語言庫解釋那種感覺，她比其他人多覺到一份他心底無人理解的荒涼，她不知那份荒涼來自何處、如何產生，她只是切切實實地共情到了。
她沒見過那樣的司洛林。
或者說她從第一次在淺岸見到的司洛林就不是這樣的，不是視頻中那樣冷冰冰的機器人。
他很欠的。
雖然話不是很多。
可共情完了又附加產生另一種不滿足，不滿足於自己沒有那個資格去探索那份荒涼。
他只會歡迎一個人走進他的內心世界。
而那個人不是她。
產生這個認知的時候，她的心臟劇烈地痙攣，在理智還無法參透原因的時候，生理上的惱怒先一步越過所有感官給了她反饋。
生氣，無以覆加的生氣。
鼻子倒吸的涼氣貫穿肺腑直入心臟，仿佛有只看不見的手在心臟的位置狠狠地來上了一拳，告訴她：你不配。
他的心臟上了鎖，只有一個人有鑰匙，不，不對，太淺了，不應該這麽說，應該說只有一個人是鑰匙。
在他生命中有一個人，只要站在那，他的荒野就能一夜開春。
可那個人已經走了，於是他在年紀輕輕的時候就為自己漫長的人生寫下了死亡的結局。
他的愛意不是堅持，是開局即心死，是漫長歲月裏不變的心灰意冷。
不給別人機會，也忘了給自己機會。
那麽正大光明的喜歡、那麽不加掩飾的拒絕，那種眼神瞬間放軟的溫柔、一向不起漣漪的眸子突然亮起來又暗下去的感覺。
他的告白即拒絕。
隔著鏡頭就讓每一個心存僥幸的女生心灰意冷。
包括她。
那瞬間她第一次產生一種名為嫉妒的東西。
她握著手機的指腹有些微微泛白。
那種理智邊緣稍稍失控的嫉妒讓她心臟密密麻麻的難受。
可當走在他身邊時，又不可自抑地雀躍與歡喜。
這樣的情緒如此不正常，猶豫不決不該是她的性格。
郗霧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陷入這樣的心理糾葛中，腦海中時刻打架的小人讓她變得多愁善感。
變得過於感性，甚至於無法用理性思考問題，於現階段的她而言，這是件有些可怕的事情。
於是，喜歡他和不允許自己低頭的高傲，讓她的喜歡成了悖論。
於是只能退一步，成為暗戀。
而暗戀裏所有的言不由衷，便成了單相思產生的高昂成本。
又或者說，於如此高傲的她而言，在喜歡司洛林這件事上，暗戀本就是及時止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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